诗·橙奉节— 月光◎夜雨奔雷
2018/7/17 10:01:58 http://www.cqwlzjw.com 来源:重庆市网络作家协会

为方便读者,特此简单介绍本文中人物背景。
杨月:夔州人士,因战乱随父母流浪至泸州,在王立收复泸州之后,两人结拜为兄弟。
王立:钓鱼城第四任守将,熊耳夫人义兄。
王坚:钓鱼城第三任守将,曾与副将张珏指挥作战击毙蒙古大汗蒙哥。
张珏:钓鱼城第三任守将,王坚离开合州之后不久调任重庆知府,统领四川抗蒙战役。
熊耳夫人(王夫人):王立破泸州后收的义妹。
李德辉:原宋朝西川将领,后投降蒙古。
本文以李德辉派人劝说王立投降为始,以夔州人杨月的视角讲诉。
第一章刺王
延绵起伏的钓鱼山林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即使是本应安静的夜里你也会听见冤魂的哭诉。
这一声声悲号我想是死去的战士乡民的不绝于耳的咒骂声,骂那侵略我们家园的蒙古狗,祈求上天让他们得瘟疫。
月亮孤寂的挂在天上,弯弯的,弯得甚至有些动人心魄。若是心智不坚者,恐怕也会被这钩月亮勾了魂去。
只要你仔细观察,这座钓鱼山即使在夜里也不会比白天打仗时更平静。看森冷的月光下不就站着一个人吗?
他的手上是什么?
竟然是一把滴着热血的尖刀。
他的另一只手上是什么?
圆滚滚的,上面还有一些丝状物,三个大窟窿死死的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仿佛是一个旅途奔波久了的人,看着自己远方的家一样。
“我有一个大哥,他是一个英雄,至少天黑之前他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一个无人超越的大英雄。曾经,他意气风发,曾经,他立志报国,曾经,我曾发誓如果敌人冲进了城池,我将以生命维护他。可是,这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像从前。我的大哥竟然要伙同四川制使李德辉一起向蒙古狗投降,于是,我决定刺杀我的大哥。”
月光举着刀提着那长满毛发的球状物,目光一刻不离钓鱼山顶的城池。
“大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卖国求荣,我们当年结义时的誓言呢?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投降,皇帝才刚刚去世,你的大哥也刚刚去世。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把这个祖国西南边陲之地守住。这座城市有三十六年的抗战历史,这座城市为我们共同的朝廷支起了一片天地。她有她的荣耀也有她的光荣,蒙哥曾经死在这里,你我也曾经因为这里而结义。你说在这里见到了你一生崇拜的偶像,你要向他一样扶社稷于将倾。大哥,以前你的决定无论对错我都支持,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有血有肉,最有情有义的人。可是,你为什么要投降,军中的兄弟都说你变了。我想要替你辩解,我是军官我想要把这种对你不利的言论压制下去,可是你为何要投降,为何!”
月光有些疯狂,那月钩似乎真的要勾人魂魄了。
“我多么希望你的这个决定只是醉话,可是今天我却明明在你的室外听到你与李德辉的手下商量向元军投降的事宜。你让我不要杀了这小子,可是这小子妖言惑众让你卖国求荣遗臭万年啊。你是我的大哥,也是我一生的偶像,我不能让这小子毁了你的清誉。”
狠狠一脚踩在无头尸体的胸口,月光愤怒得朝他嘶吼,即便他已经死了,月光也绝不可能放过这个蛊惑月亮飞向北方的人。月光的脸上充满了疯狂和不屑。
“狗东西,你不是要蛊惑大哥投降吗?你算什么狗东西,大哥是不会听信你的妖言的。呸。”月光有些厌恶的朝尸体啐了一口唾沫。
“我要刺杀我的大哥,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只要是我去,他是不会有所提防的。”
这是几个时辰前,月光对大家的承诺。
白天,军队里来了一个人,据说这个人是蒙古西川制置使李德辉的手下。
他到这里来是与合州守将王立商量守城事宜的,可是军中的一些将领却对他的到来感到深恶痛绝。
月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将领们欲言又止的交谈中他听出了一丝不祥的征兆。
嘭——
“大哥,听外面的军士说你要与李德辉那狗贼向蒙古狗投降?”
月光一脚踹开王立的大门,犹如一樽怒目金刚一般死死盯着王立屋中的三人。
“大哥,这女人是祸水,我娘说你迟早会毁在她的手上。”月光指着静静的站在王坚身旁的女人。
“杨月!这可是你的嫂子,我和她的关系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
王立见月光拿身边的义妹出气,立即发了火。
月光用几乎可以把人杀死的目光盯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只觉得身上一阵不舒服,竟不觉中打了一个寒颤。
转过头看着自从自己一进来就有些刻意回避自己的李德辉的手下,月光伸出大手将这个家伙举过头顶。
“杨月!这可是李大人的手下,也是为兄的客人,不得无礼。”
王立见月光的举动,顿时大惊,这人可是来与自己商量大事的,月光决不能伤他分毫。
月光这次并没有听王立的话,随手一扔就将这人扔出几丈远。
“杨月!”
王立一巴掌击打在木桌上,脸色立刻由红转青。
月光无奈的喘着粗气。
“大哥,这小子若是来劝你投降的,我便杀了他。若是来商量退敌计策的,我便向他磕三百个响头认错。”
“出去,滚出去!”
王立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滚字对月光说话,这让月光有些不知所措。
关上门月光走了两步,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转身悄悄蹲在屋外偷听。
“张兄弟,你没事吧?”
这是王立的声音,而那位张兄弟肯定是刚才被自己扔到地上的人。
“不、不,都是为了大宋黎民,我受这些苦也是职责所在。”
“张兄弟深明大义。不愧是李大人的得意助手。你也看到了,我的人现在还不能接受投降,不如我们再等等,说不定重庆张大人那边会传来一些好消息。”
“张大人,哈哈……”
“笑什么?”
王立脸色有些难看,这位张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驻守钓鱼城多次击退元军的“四川虎将”张珏。
眼前这个人显然不知道王立和张珏的关系,他们可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样的笑声着实让王立心中不悦。
“张大人不听李大人的劝说,硬要与元军抗衡,结果被自己的手下出卖,成了蒙古人的俘虏。”
“什么!”
王立不敢相信,一生未尝败绩的张珏老将军竟然不是栽在蒙古人的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张大人引兵与元军巷战,终因体力不支而被俘。不过张大人不愧是名将,他最终选择了死在自己的弓弦上。”
王立沉默了,张珏的死可谓朝廷又损失一位栋梁。
“王大人,你现在再不做决定恐怕这钓鱼城十万军民将会尽遭涂炭啊。”
那人站起身,声音有些低沉,仿佛来自炼狱一般。
“不妨告诉王大人,福建的小皇帝已经死啦,宋彻底的灭亡了。”
王立侧眼看了看这个人,然后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这时一旁的王夫人说话道。
“义兄,有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了。我不信王,我姓张,我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就是这次劝降的李德辉。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夫君。他死在了你的手上,你还记得当年的熊耳吗?你一战成名的那场伏击战。”
第二章王坚
王立似乎回到了当年那场意气风发的战争中,蒙古人攻占泸州四川全线面临着被元军攻陷的危机。而此时张珏已经担任四川制置使兼重庆防务,这应该说是王立真正的第一战。十八岁参军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由他指挥全军向敌人发起进攻。
“王将军,张将军来信了。”
军士脸上带着与这混乱的世界不相符的笑容。
“快,快,看看大哥在信里说了什么。”
王立从屋里冲出,一把抢过月光手里的信。
“今元军势猛,心浮气躁。蒙军三万屯于泸州,孤军深入,犯兵家之大忌。愚兄新到道府,公务缠身。此盖世奇功,愿贤弟引兵立之。四川乃社稷之门户,重庆乃四川之关键,合州为重庆之险要,而30年之钓鱼山则是合州之根本。合州破则山河破,合州兴则社稷兴,自余义夫以来合州未尝败绩。社稷亦因此苟延残存,当日王大人预测我朝当灭,但看天下形势,山河犹可救。愚兄张珏君玉字。珍之,重之。”
“王将军,张大人在信里说了什么?”
“赶快传我命令,聚齐五千精兵,我要与重庆之兵合击泸州。”
王立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奇袭泸州,这是何等丰功伟绩。
蒙古泸州守将熊耳可是元军名将,而且此时元军锋芒正锐,正需要一个人站出来锉一锉他们的锐气。
而张珏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无非是想给自己这个新任合州守将树立威信。
从合洲到泸州,王立合重庆之兵一起奇袭泸州,打了元军一个措手不及。
势如破竹的元军也因此一蹶不振,只得固守已经得到的宋国土地,以待最佳出兵时机。
而在这场战争中,王立一马当先,作为宋军统帅,王立身先士卒,亲自将泸州守将熊耳斩于马下。
“大哥,大哥。”
月光有些兴奋的喊道,那一年距离他从夔州逃难已经7年,如今的他也长成了17岁的青年,而眼前那位被众人拥护的人,让他想清楚了一生最想做的事,抗元。
“这次元军大败,忽必烈那老小子现在肯定气得跳脚。”
王立也是意气风发,看着这偌大的泸州城,他心中一张振兴大宋的蓝图依然有了萌芽。
王大人,当年你说大宋将亡,我看不然,这大好河山岂是蒙古蛮夷能轻易夺之?
景定元年(1260年),王坚在钓鱼城用炮矢击伤蒙古大汗蒙哥。同年蒙哥因伤重不治,最终死于重庆北温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合州知府王坚退敌有功,且斩杀敌酋蒙哥。封王坚宁远军节度使、依前左领军卫上将军、兴元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兼知合州,节制兵马,进封清水县开国伯。享正三品俸禄。”
“王大哥,你替朝廷除掉了蒙哥,他们为何要这样对你。”
张珏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坚很久没有作声,用手抚摸着那尊击中蒙哥的火炮。
思绪良久,他突然举起手指,指着对岸。
“不,你看我不是升官了吗?三品大员啊。”
不知为何,当提到三品大员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却略带一些惆怅。
若非几年前他曾得罪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贾似道,恐怕以他的功绩,一品俸禄亦是最低。
“这些有什么用!全都是闲职,钓鱼城离了你,不久就会被元军攻破。”
张珏怒道。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们在吗?王坚大哥,你就放心的到福建享福,这里有我和张大哥在无论他再来多少个蒙哥也是死路一条。”
王立此时刚参军不久,才十八岁的他还不明白官场的黑暗,只有一腔报国的热情。
“哈哈……对,我是去享福。这里天天面对蒙古人的流矢,不知道什么时候命就没了。还是到福建去好啊,至少那里是战火不曾波及的地方。”
王坚突然大笑起来,对于王立的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兄弟的话,他似乎真的很喜欢。
张珏见王坚苦笑,一把扯过王立,哀叹道。
“只怕是国家栋梁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被奸臣先害死。”
景定六年(1264年),钓鱼城的防务在王坚被调回福建之后就交给了副将张珏,而张珏一直待在王坚身边,也算是身经百战,对王坚那套对付蒙古人的办法再熟悉不过。王
坚离开这五年,蒙军为了给先汗报仇曾经多次以重兵进攻钓鱼城,最终都被张珏击退。
这一年,福建朝廷突然传来一个消息,清水县开国伯王坚突然病重,眼看是命不久矣。
张珏身为合州守将不能轻易离开,而当时只有23岁的王立则代表合州十万军民秘密回到福建看望王坚。
“王坚大哥,王坚大哥。”
当王立见到病床上的王坚时,王坚已经认不得人。全身上下已经瘦得连骨头间的缝隙也能看见,目光呆滞,嘴边还时不时淌出一串长长的哈喇子。
王立站在床前看着面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百战名将、国之栋梁,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维护的这个南宋朝廷产生了怀疑。
“贾似道!要是哪天你落到我的手上,我王立必将你碎尸万段!”
当初王坚被朝廷明升暗降召回了福建,这件事只要稍微明白些的人都知道这是妒贤嫉能的贾似道搞的鬼,作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贾似道花言巧语之下竟然真让皇上将王坚从钓鱼城回到朝廷。
当时的王立年轻不明白这些官场的黑暗,但是如今他已经是一个与蒙军大战五年,在官场也已经混了五年的将军,这些以前看不明白的事,在他脑里早就一清二楚。
听到贾似道三个字,先前还痴痴呆呆的王坚突然开口道。
“大宋必亡!”
“王坚大哥。”
王立见王坚开口说话,心中也是微喜,赶紧喊道。
可是很快他就失望了,因为王坚的眼睛依旧如先前一样无神。此时,他的说话分明就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阿珏,大、大宋……江山不可……守。自靖康……之难以来,岳飞、韩……世忠哪位忠臣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你……不要再赴大哥……的后尘,必要时……投……降……”
王坚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王立再也听不清楚。
回到钓鱼城,王立没有将王坚的话告诉张珏,王坚离开钓鱼城已经五年,现在钓鱼城的形势比起当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在王立看来王坚的话不是杞人忧天就是危言耸听。
大宋朝廷还在,大宋子民还在,怎么能说大宋江山不可守?
第三章熊耳夫人
王立带兵大破元军,泸州城再次回到宋朝的版图。
在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不管是大宋的子民还是元朝的俘虏,他们最渴望的不是胜利而是宁静。
可是他们所向往的宁静,自从大战开始那天起就已经烟消云散,仿佛东去的嘉陵之水,看是延绵不绝,可流的不是人们的泪,就是将士们的鲜血。
宁静这东西,在整块华夏大陆,或者说在当时的亚欧大陆上早已经不复存在。
恐怕有资格拥有它们的只有一种人——长眠于地下的死人。
王坚自从加入忠顺军那天起就希望能为自己、为家人、为国家打出一个安宁,可是他在钓鱼城把将世界变得暴躁的罪魁祸首杀死,但是世界却并未安宁多久。
元军在选出新大汗后再次举兵南下,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战火纷飞尸横遍野。
“王立、王立……”
此时的泸州城被这样看似崇拜,实际却是一切罪恶的起源的声音,这样的罪恶之本,不论是在元军还是在宋军中都一直被人们所追捧。
王立在全城的军民拥护下慢慢朝全城中心走去,2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繁华,沿街叫卖的不是王立的名字也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而是冰糖葫芦、而是糖人儿、纸剪。
与20年前想比唯一未变的恐怕就是这万人空巷的热闹场景,只是当时的人们手中没有兵器,当时的人们也不会为了某个人而疯狂。
一群蒙古的俘虏满脸沮丧的跪在城市中心,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沮丧些什么?
是战争的失败,还是今天没有吃饱饭。
周围的宋军和百姓脸上全是笑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是终于可以吃饱饭了,还是终于从蒙古人手中逃脱。
或许他们此时想的是今后泸州城将会变成一片净土吧,或许他们是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幻想而笑。
“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我家住在呦梁呀梁山下,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 五亩良田呦种点啥 ……”
农夫嘹亮的歌声在城间回荡,而此时人们却依旧在为杀人而欢呼。
王立就像一个英雄一样缓缓走向捆绑俘虏的柱子,此时一张脸让他不能将视线转移。
“你出来!”
王立指着那张脸的主人,大声喊道。
“你们要干什么?”
那女人喊道,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全身微颤。
“合州兵从不杀女人。”
王立像一只猎犬昂首展示着自己胜利者的骄傲。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费什么话!”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级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将军,小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站起来对高傲的狗大喊。
“哈哈……”
胜利者用生命换来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小鸟。
“有气魄,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蒙古人。回归大宋的怀抱吧。”
“呀!”
小鸟声嘶力竭喊着朝王立撞去,此时她心中满是死去的丈夫,那一只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雄鸟。
翅膀受伤的雌鸟又怎么是高傲的狗的对手,王立只是轻轻一转身便躲过了去。
“杀了她,卖国求荣的贱货。”
一个叫月光的狗的朝小鸟咆哮。有了它起头所有的小狗都狂吠起来。
“杀死她,杀死她……”
胜利者张开双臂用锋锐的双眼将所有狗吠止住。
“兄弟们,她也曾是我们大宋的子民,只是受到了蒙古人的欺骗才变成这样的,我们要接纳这样迷失自我的孩子回家。”
一只不开眼的小狗开始有些不听话了。
“不,当初王坚将军在的时候,对待叛徒晋国宝都是杀之而后快,王大人不能因为这个贱货有些姿色就徇私啊。”
“对,杀了她……”
胜利者第一次明白刚刚还崇拜自己的人下一刻也会叛变自己。
“来人,把这个聚众闹事不服从军令的人拖下去。”
小狗对他的小弟叫嚷,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小鸟露出狰狞的微笑。
“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所有的祸端都起于战乱,你如果愿意,我希望你能与我携手停止这场战争。宋人、元人在四十年前本就是兄弟,如今的战乱都是因为互相的不了解,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如果你答应我回归宋国的怀抱,我会考虑放掉这些俘虏。”
小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信小狗的谗言,但是她除了相信还有其他办法吗!
小狗转身向身后其余的小狗喊道。
“这位姑娘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宋国人了,大家一定要像关爱自己的家人一样关爱她。”
场下没有小狗想得到的掌声,反而是一阵喧哗。
“哈哈,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合州兵也都是些好色之徒。”
噗——
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那只不听话的小狗的胸膛,鲜血不住大流出。
“王大哥刚刚才救了你们,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此时月光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这是王立第一次见到月光。
月光一出场就救了他的场,对于月光的感激,已经无以言表。
“谢谢。”
王立低声对月光说道。
“我娘说过女人是祸水,最后一定是她害了大人。”
月光却一反刚才的态度,好在他的声音小,才没有让除了王立以外的人听到。
王立愣住了,原以为这个人是来救场的没想到他也是一个说客。
“我想大家是误会了,既然大家担心王某人被她所惑,那么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收她做我的义妹。从此她就姓王,作为我母亲的侍从。”
场下无言,王立没有得到泸州城老百姓的拥戴,带着自己的人回到合州。
……
“夫君,王大哥。你在我眼中已经是我的夫君了,如今元军势大,重庆、四川均已失守,我不想你也做刀下之鬼。但是你如果不愿投降,我依旧会在你身边,我没能和熊耳死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如果再不能和你死在一处,恐怕即使是死我也不会瞑目。”
此时当初那只受伤的小鸟早已经爱上了那只小狗,不过这不是她的目的。
……
五年前,元军军营。
“夫君,这次去宋国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小鸟问身边身材高大的熊耳。
熊耳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大汗是马背上的大汗,他走到哪儿我就打到哪儿。除非马儿不走了,不然我也不会停止杀戮。”
“可是马儿要是一直走怎么办?况且大汗身边全是草原的宝马,即使死了一匹就会立即有另一匹替代。”
小鸟有些幽怨的看着熊耳。
“这么说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沙场点兵,熊耳携兵三万作为元军先锋一路攻城拔寨。可是他不知道,在他的军营中一只小鸟却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他。
小鸟在军营中见到自己的丈夫把一个个宋军士兵杀死,然后将他们的头颅砍下挂在城外的树林里。
这就是战争。树枝上血淋淋的人头就像是树叶一般,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咬着一个。
“不,这不是我丈夫。他一定是被魔鬼附了身。”
小鸟看着城市中心那一具具没有头颅的身体,此时她感到了绝望,也感到了梦寐以求的宁静。
第四章张珏
同样的月色,只是在半个月以前却发生着完全不相同的事。
这一夜王立没有睡也不敢睡,身边自己的夫人突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杀死的敌人的遗孀。
而自己的理想,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现在却败落了。
皇帝跳海自杀,大将引弓自悬。原以为自己是能拯救这一切的救世主,现在却觉得世界已经不是他手中眼中的世界了。
“夫君,我说过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将与你在一起。”
枕边的王夫人喃语,眼中的泪水已将薄薄的被单湿透。
王立没有理会身边的王夫人,虽然当初是他主动找上熊耳夫人的,但是至少在当时他还没有大度到接受这么一个欺骗自己这么多年的女人,即便他们深爱着对方。
思绪继续,王立不知不觉已迷迷糊糊。
“贤弟,王贤弟。”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王立忽的坐起。
“张大哥是你么?”
“王贤弟,哥哥是来给你道别的。”
一个无头的身体推门而入。
虽然无头,但是王立却认得这人身上的这身铠甲,当初自己亲手送给张珏的铠甲。
“大哥,你死得好惨。我一定会给你报仇,当初蒙哥死在这,我也要让忽必烈永远留在这里。”
王立悲呼。
“当初你把我从一群玩泥的小孩中选出,从一开始你就认定我会成大器。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轨迹就和你分割不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哥,你这是来找我一起,路上结伴吗?”
“不,王贤弟。蒙哥自从在这里战死就注定钓鱼城将会成为一片血海,我们守了这里三十六年了,时间越久我们与蒙古人之间的仇恨就越深。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了朝廷的支援,老百姓也想过安定的日子。弃守吧,或许这样这里才不会变成人间炼狱。”
张珏的声音忽远忽近,总是那么的飘然。
“大哥,你也是来劝我投降的。”
王立有些微怒。
“我不投降,钓鱼城不投降,合州百姓也不投降。”
“哎……”
张珏似乎离开了,他的声音不再飘荡周围。
“大哥——”
王立从梦中惊醒,发现此时自己的义妹正坐在床边似乎是在写什么。
听见王立惊醒的动静,她赶紧将纸条揣入怀中。
“你在干什么!”
王立有些狐疑,此时的他已经草木皆兵。
四周孤立无援,就连自己的偶像也托梦让自己投降,心中有一个大梦想的他又怎么能甘心呢?
几乎是从床上跌落下来,王立一窜便到了熊耳夫人的面前,一把将她怀中的纸团抢过。
“你也要投降!你们都要背叛我!”
“兄长德辉在上,自泸州大败,我被宋军所擒,自此9年余。想必兄长对小妹的思念也如小妹对兄长的。自从父亲娶了母亲,我们两个家庭重新聚集在一起。不论小时候我犯了什么错误你都会帮我解脱,甚至揽到自己身上。你对我做的这些小妹永记在心。先夫熊耳与你我兄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小妹的照顾仅次于兄长。自小妹许配与他,曾多次幻想与其共度余生。怎奈天意弄人,先夫亡故。幸得义兄王立照顾,小妹方才在敌军中苟活至今。如今兄长与义兄各为其主两相厮杀,小妹自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无论孰伤孰死,妹亦心忧。若他日义兄为兄长所擒,还望兄长念在你我兄妹之情,放过我夫妻二人。我愿与义兄远去他乡永世不回中土。妹王张氏拜上。”
“这……”
王立双手不断颤抖着,眼前的这封信深深刺痛着他。
自己的义妹不是要背叛自己,但是她却是在为自己向自己的哥哥讨活路。
作为一个拥有乾坤之志的他,自己的女人竟然向敌人给自己讨活路,这是何等的屈辱。双臂紧紧的抱住张氏,王立平生第一次落下了眼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投降吗?”
张氏点点头,对于王立她再了解不过。
“我想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一个拥有天下的女人。”
王立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理想。
“我要给你全天下,我要做那只永远保护受伤小鸟的狗,我要用利齿替你争得这片江山。可是,上天却剥夺了我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理想。”
王立突然停住,目光变得阴狠起来。
“死老天,这世人都是你的子民,为何你却偏偏对我如此不公。我只想给我的女人幸福,你却百般阻挠!为什么!为什么——”
“不——”
张氏不住摇着头,眼中噙着痛苦的泪花。
“我很幸福,有你在,我就很幸福。我不要全世界,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因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王立愣住了,过往的一幕幕闪现,无数次胜利让他忘了自己的本意。
自己不是希望张氏幸福吗?可是自己要给她的幸福为什么是整个天下,要天下的不是张氏而是自己啊。
……
半月前,依旧是半月前的月光。
重庆整座山城已经被一股股云烟遮盖,仿佛人间仙境一般。可是谁又能想到紧紧几个时辰后这座人间仙境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将军,赵安开城投降了。西门已经被元军占领,北门也快扛不住了。”
士兵还在门外就喊叫着,一路连滚带爬的跑到张珏的帅府。
“我们还有多少人?”
“帅府内不到三千,其余人不是战死就是投降了。”
“啊。”
张珏跌坐在椅子上,不住喘着粗气。
“赵安!”
“张将军我们是战是逃,还请张将军定夺。”
“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既然张大人已经决意战斗到底,我们这些从钓鱼城被你带出来的合州兵誓与将军共生死。”
“巷战,就算是死,也要为钓鱼城减轻负担。只要王立那边相安无事,大宋朝还能继续36年。”
石桥北桥头有一座观音庙,张珏与三千合州兵坚持巷战,杀元军甚众。
可是最终因为弹尽粮绝不得不弃城而逃,一路向东,如果他们能逃到川中八柱中仅余的钓鱼城或者白帝关,当今的局势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这打得只剩下不到十人的合州兵却偏偏在桥头观音庙被元军围住。
用观音庙内的一切能抵挡住元军箭矢的东西,将一切能射进箭矢的地方堵住,已经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的合州兵们一个个早就没有了力气。脸上连露出痛苦的力气也不复存在。
静静的躺在地上,张珏看着站在莲花台上的观音心中怒意四起。
“你这观音,说什么普度众生,唱什么慈悲为怀,你看到你的信徒正处于水深火热中了吗?”
“你这观音,凭什么站在这里接受人们的朝拜,向你求子你却吝啬不给,向你求福你却只是站在这里。”
“笑,你笑什么?这遍地的尸体你也笑得出来?难道佛就是这样对待世人的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又为何供奉?”
“无时无刻不端着个瓶子,如果这个瓶子真是什么法宝,你倒是倒些水出来拯救一下这些快渴死的人吧。他们都是国家的英雄,都是捍卫你的勇士。”
“哈哈,就知道你这瓶子没用。既然你不在意你的信徒,我又何必再信你!”
观音的手臂被张珏一剑斩下。
“斩你这只知道拿去供奉,不知道保佑信徒的懒神。”
观音的眼被张珏刺瞎。
“刺穿你这可有可无的珠子,希望你的眼睛不是被外面的泥浆糊住了才是。”
观音的腰被张珏懒腰打断。
“你不配站在这里,你的信徒都下了地狱,你又何必站在这里!”
“将军,元军开始进攻了。”
“哈哈,观音啊观音难怪你叫观音,原来你是把耳朵当眼睛使。难怪你看不清这世间的浑浊。”
“将军,你先走。我们为你殿后,你在钓鱼城就在,白帝关,大宋江山就在。”
一支箭钉在了张珏的脑袋旁,张珏立刻从自己的臆想中回过神。
刚才被自己毁掉的观音像依旧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将军,快走!”
一个士兵中箭倒下,临死前还在劝自己离开。
“将军,你是国家的希望。”
“不要再叫了,我不是国家的希望,我只是这个世界的罪人。”
拔起地上的一支箭,张珏狠狠的射了出去。但是他射的方向不是敌军,而是身后的观音。
“哈哈……”
一阵让人心寒的笑声响起,张珏将手中的弓箭拉断,扯出里面的弓弦,扔上了房梁。
“将军!”
看着挂在房梁上,几乎与观音像同高的张珏,合州兵眼中的希望彻底破灭。
第五章王者不死
“大哥,你为何要投降,你是宋国的英雄。”
月光怀中揣着刀,身上依旧是那身血衣。
站在窗外,他发现王立的房间竟然亮着灯。
“大哥你是在策划怎样除掉阻止你投降的人吗?那么就让我做第一个吧。”
冲进王立的房间,月光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又是熊耳夫人,自己的大哥在这时竟然还躺在温柔乡里。
“受死吧。”
月光一刀狠狠扎在王立身上,身边的熊耳夫人见王立死去,惊慌失措。
“你饶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
说着,她身上的外衣开始缓缓滑落。
“贱货,你骗得了他,却骗不了我。”
刀子进入熊耳夫人的身体,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月光破开了熊耳夫人和王立的胸膛,却发现里面除了两颗依旧炙热的心脏外,并没有其他什么。
……
“是月光吧,站在门口都大半天了,不如进来坐坐。”
王立整理好衣物,调整好情绪。
哐——
门被狠狠的踢开。
“大哥,这个女人是祸水。”
“月光,你为什么要打仗?”
“报效祖国。”
“我是说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泸州一直追随我到合州。”
“这……”
“你忘了,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只要我一离开泸州元军就会立即打回来,你只是想和母亲过宁静的生活。所以你才到了最安全的钓鱼城。”
“你记得。”
“我记得。”
“知道为什么天下不太平吗?”
月光摇摇头。
“因为有我在,因为有钓鱼城在,有白帝关在。明天我就会给忽必烈送去请降书,条件只有一个,放过这一城的百姓。”
……
重庆府外,一顶巨大的蒙古包立在那里。
“大汗,钓鱼城守将王坚前来请降。”
……
“王大人,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万民之土。”
“你可知道这皇位上坐的是何人?”
“一个渴望太平的老人。”
“王大人!”
“李大人!”
……
“王大人真的愿意献出钓鱼城?”
“有一个条件。”
“说。”
“这场战争只是我们之间的战争,与钓鱼城百姓无关。希望大汗能放过这些无辜的人。”
“哈哈,你知道我皇兄临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若克钓鱼城,当尽屠之。”
“那么你为何还提出这样的要求?”
“因为大汗是一个渴望太平的大汗。”
“何以见得?”
“西方哈喇子莫,蒙哥久攻不下,在那里不知道有多少蒙古人死去。但是你却并没有继续攻城,因为你需要一个太平的世界。”
……
“王大人,几年不见还是那么健壮嘛。”
“大汗,臣来请死?”
“王大人何罪之有,朕为何要杀你呢?”
“宋朝残余势力如今找到我,希望臣协助他们重建宋国。”
“王大人能将这件事告诉我,可见大人忠心,朕为何要杀你?”
“我是宋人心中的信念,只要我一死,宋人必不会反。”
……
“夫君,能与你死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福。”
“这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东西。这份宁静,原来不是统一,而是归于沉寂的死亡。”
……
竹林深处,一道月光躲在暗处。一个赶路的士兵匆匆前行,他的怀中揣着王立的密信。
深处的月光转身离去,身影孤寂而且安宁。